靳不疑忧虑地说,卫尉的仪仗怎么到这里来了?外间风传江充的同产弟弟江之推仗着乃兄的权势,经常假借中都官仪仗,游荡三辅各陵,广交宾客,轻侠为奸。而且还留驻诸陵,狂饮达旦,有时甚至累日不归,实在是伤风败俗。三辅百姓无不痛恨,有司竟然坐视不管,我起初还不信,这回看来完全是真的。
严延年也蹙眉道,看来中丞君真是两耳不闻外面事啊,臣今天带中丞君来这里,就是希望能碰上类似的事,让中丞君亲眼看看。江充仗着皇帝撑腰,权势熏天,谁人敢管?连掌管茂陵地界的右扶风也拿他没办法。臣刚才奏免的京兆尹于几衍更是一向对江之推畏如蛇蝎,不但不敢多事,还溜须拍马,饬令辖下诸陵县令、丞、尉,如果看见江都尉的弟弟和宾客车骑,要好生供养侍候。幸好这次皇帝答应我的奏请,免去了于几衍的官职,哼,臣想好戏还在后头呢。
靳不疑恍然道,明府奏免于几衍,原来就是想让沈武和江充两虎相斗,实在高明。不过,明府相信沈武一定敢于触犯江充吗?
中丞君切莫小看了沈武这个人啊。严延年道,臣绝对有这个信心。他不久前在豫章郡一日论杀五百余人,郡中股栗,乡里怨恨。试想,一个连桑梓父老的怨恨都不顾的人,是不是算得上真正的酷吏了?臣一向认为,真正的酷吏,除了皇帝之外,是不会阿从任何人的,前中书令司马迁说侍奉君王就像“戴盆何以望天”,无暇他顾,这个比喻用得真妙。当年赵禹不也说过吗,既然当了朝廷的官,这条命就是皇帝的,连妻子都不能再放在心上。沈武的父母新近死于贼手,必定因此对天下郡国的亡逃吏和不法豪猾极端痛恨。大汉还讲究一个“孝”字,现在他父母皆无,治狱自然更无牵挂。况且这次迁补沈武守京兆尹,就是因为前任“软弱不胜任”,皇帝特意擢拔他,他还敢于再“软弱不胜任”吗?他是骑在老虎背上,不想酷也得酷了。
靳不疑赞道,明府真是工于心计。好,臣就拭目以待,看看沈武怎么治理京兆。
他们正说着,忽听耳边传来马蹄声,还夹带着鼓吹之乐。只见茂陵县邑的方向奔来一队人马,为首的是辆驷马驾的轻车。一柄大斧竖在车厢的正中,这是一辆斧车,一般作为正车的先导。第二辆是轩车,御者身后坐着一位头戴一梁冠的黑衣长吏,从排场来看,显然就是茂陵令于舜。他后面跟着的几辆车则是牛拉的大车,满载着瓜果食品,向武刚车环绕的幄帐方向驰去,一队骑吏手执长戈夹在于舜的轩车两侧。这个车队,自然是于舜想要巴结江之推,专门送礼品的车队了。
岂有此理。靳不疑怒了,作为御史中丞,我应当立即回去劾奏于舜,以赃罪将之系捕下狱。身为六百石长吏,竟公然谄媚一个无爵的士伍,实在是羞辱印绶,有伤朝廷体面。
严延年给他泼凉水,中丞君还是省省力气罢。现今皇帝御体不安,不想见外朝大臣,中丞欲见皇帝,也只能趁着五日一上朝的时候。而江充加官为给事中,本来就有未央宫和建章宫的出入符节;如今他全面治理巫蛊,可以随时觐见皇帝。他要是想构陷中丞君一个罪名,实在易如反掌。只怕中丞君不但奏不倒他,连自己的性命还要赔进去。依臣看,还是等沈武来,我们作壁上观,静候其变。
靳不疑道,这样的事情,真是让人将肺气炸,一刻也忍不了……唉,不过明府说得也是,现在和江充斗,简直像拿鸡蛋碰石头,自取其辱。
别急,严延年道,皇帝已经命大农厩发下驷马置传,从豫章到长安,不到一个月也就可以来回了。再过一个月,中丞君就看好戏罢。
这时,一阵歌呼醉骂的声音从幄帐那边传了过来,大概是江之推的宾客们喝醉了。紧接着几骑马从武刚车的环绕中冲出,领头的马上伏着一个穿着淡红衣服,戴着高高竹冠的青年,他边驰马边发出呜呜的声音,大概是很快乐罢。紧接着的几匹马上都坐着身穿短衫的宾客,有一个还披着短甲。他们沿着灞水的岸边驰骋,然后齐齐跃马纵上高坡,上了田埂。灞水边到处都是开垦了的田地,他们的马飞速冲进田地,没入金黄的小麦丛中。几个农民执着锸惊呼叫骂,那领头的青年突然驰马冲近一个正在叫骂的农民,手中马鞭一扬,在这个农民头上猛抽了一鞭,农民立即倒在地上翻滚。那青年拉住缰绳,驰马回来,绕着那个农民转了几圈,手上鞭子不断飞舞,将那个农民打得在地上翻腾跳跃。最后他好像兴尽,驰马冲出麦田,张开右臂,接住一个宾客向他扔过来的一张弓和一个箭壶,抽出一枝箭,搭在弓上,遥遥向那个农民射去,箭矢到处,那农民仰天栽倒,大概射中了肩膀。他右手抚着肩膀,在地上打圈,像个刚刚变成独眼的鸡一般。那个青年引弓还想再射,这时茂陵令已经驰马冲上前来,翻身下马向那个青年拼命顿首,大概是乞求他饶了农民一命。那青年方才驰马转了两圈,绝尘而去。
靳不疑道,那个人好生嚣张,大概就是江之推了。没想到天子脚下,竟也没有了王法。江充这奸贼,当时赵王太子怎么没把他同产弟弟全部杀光,留到今天来贻害三辅。
严延年道,那个茂陵令也该杀,倘若他们的案卷送到廷尉府,文法吏只判他们弃市,我会改判腰斩的。
靳不疑道,适才看县令拼命叩头,请求江之推饶那农民一条性命,似乎县令本人还是不错的,只不过慑于江充的权势,不得不屈从罢了。
慑于权势,那就是辜负皇帝信任,足以斩首了。严延年道。
靳不疑心里说,呵呵,如果你廷尉君不畏权势,还用得着费尽心计召回沈武来对付江充吗?但是他不想当面讥刺严延年,只是嗯了一声,那么我们就等着罢。
两个人沉默不语,都在心里暗想,自己为官数十年,现在却企盼一个二十多岁的新进少年来帮他们处理这些棘手的难题,真是颜面丢尽。而且,把人家引入和江充的争斗,自己作壁上观,意欲渔翁得利,也实在有些无耻。不过,除此之外,又能有什么办法呢?无耻就无耻一回罢。